2020 到 2021 年,有两类公司的业绩被同一场突发需求推了上去:一类做视频会议,一类做一次性医用手套。当时两门生意都供不应求,利润表都好看。
两三年后差距就拉开了。Zoom 的收入没有掉头,只是增速慢了下来,利润却腰斩;英科医疗一年内收入少了近六成,净利润少了九成以上。
同样是被需求冲上去的公司,一家保住了大部分规模,一家几乎被打回原形。红利和护城河在高峰期看着很像,要等需求退潮才分得清。
红利是外部事件、政策或短期供需错配带来的额外需求,公司不做什么也能多赚一笔,事件过去就没了。护城河是公司自己攒下的、对手难以复制的优势,需求回到常态后,它还能留住客户和利润。
为什么高峰期分不清红利和护城河?
高峰期的财报只能说明”当时需求很大”,说明不了”需求没了还能赚”,要看退潮之后一两年的数字。
高利润可能有三种来路
需求暴涨时,在场的公司几乎都在增长,毛利率也被拉高。这时候的高利润有三种来路:
- 公司确实有别人没有的优势,需求只是把它放大了;
- 全行业产能短缺,谁有货谁赚钱,优势只是”当时有货”;
- 客户抢货愿意出高价,价格里有一部分是恐慌溢价。
为什么要看高峰之后
后两种在需求退潮后很快就没有了。所以判断的关键不在高峰期那一年,而在之后的一年或两年:规模是缩回去了,还是站住了?
退潮之后,两家公司的账差在哪里?
用公司自己披露的数字对照:两家都取”高峰年”和”退潮年”各一个,收入、利润用同一套年份。Zoom 的高峰年取 2022 财年(截至 2022 年 1 月 31 日,收入和营业利润都处在疫情期的顶部),退潮年取 2024 财年;英科医疗的高峰年取 2021 年,退潮年取 2022 年。分析窗口到 Zoom 2024 财年、英科医疗 2022 年为止,更晚的走势不在比较范围内。
Zoom:增速掉下来,收入站住,利润减半
Zoom 的财年截至次年 1 月 31 日。按它自己的业绩公告:
- 2021 财年:总收入 26.514 亿美元,同比增长 326%。
- 2022 财年(高峰年):总收入 40.999 亿美元,同比增长 55%;按美国公认会计准则(GAAP)计算的营业利润 10.636 亿美元。
- 2023 财年:GAAP 营业利润 2.454 亿美元。
- 2024 财年(退潮年):总收入 45.272 亿美元,同比增长 3.1%;GAAP 营业利润 5.253 亿美元。其中企业业务收入 26.193 亿美元,增长 8.7%;在线业务(主要是个人和小团队自助购买)收入 19.079 亿美元,下降 3.8%。
收入留存:45.272 ÷ 40.999 约等于 1.10,退潮年收入比高峰年还多约一成。利润留存:5.253 ÷ 10.636 约等于 0.49,营业利润只剩一半左右,中间的 2023 财年还一度落到不足高峰年的四分之一。收入站住、利润没站住,说明规模虽在,当年那种高盈利水平已经回落。
分部上,企业业务收入仍在增长,个人和小团队的在线业务已经下滑。企业业务的增长来自老客户续约、新客户加入还是提价,这组收入数据分不出来,需要续约率、净美元扩张率这类客户数据才能回答。
英科医疗:收入和利润一起回落
英科医疗做的是一次性丁腈手套等医疗防护用品。财新网 2023 年 4 月报道了它的 2022 年年报:
- 2022 年营业收入约 66 亿元,同比下降 59.3%;
- 净利润 6.393 亿元,同比下降 91.4%。
反推可得:2022 年收入只相当于 2021 年的约 41%,净利润只相当于约 9%。收入掉了六成,利润掉得更狠。利润为什么比收入掉得快,可能与固定成本、产品价格、减值或费用变化有关,要继续拆年报里的营业成本、毛利率、产能利用率和折旧,才能说清是哪一项在起作用;这里引用的报道只给出收入和利润的总体变化,没有给出这些拆分数据。
这里只比 2022 年相对 2021 年的变化,不代表这家公司此后的全部走势,也不代表手套行业没有长期经营得好的公司。
把两家的账放在一起
| 对照项 | Zoom | 英科医疗 |
|---|---|---|
| 需求冲击 | 远程办公和线上学习 | 防疫物资短缺 |
| 高峰年 / 退潮年 | 2022 财年 / 2024 财年 | 2021 年 / 2022 年 |
| 收入留存 | 约 110% | 约 41% |
| 利润留存 | 约 49%(GAAP 营业利润) | 约 9%(净利润) |
| 增长或没掉的部分 | 企业业务收入增长 8.7%,在线业务下降 3.8% | 引用的报道只给出总体数字 |
| 初步归类 | 收入层面站得住,盈利水平回落一半 | 收入和利润都以红利为主 |
两家的利润口径不同(营业利润对净利润),表中的利润留存只用来看各自从高峰到退潮的相对变化,不宜直接比大小。归类是根据前几项得出的初步判断:Zoom 更接近”红利里混了一部分留下来的规模”,企业业务能否算护城河,还要看客户数据。
退潮四步:怎么把红利和护城河分开?
沿着”收入留存—利润留存—留下的客户—竞争恢复时间”这条退潮时间轴,四类证据合起来看,就能把红利和护城河粗略分开。
四步各算什么
表里的判断线是粗筛用的经验标准,不是行业通行规则,也不是监管或会计准则。
| 步骤 | 要算或查什么 | 怎么算 | 粗筛判断 |
|---|---|---|---|
| ① 收入留存 | 高峰年之后一至两年,收入相当于高峰年的多少 | 退潮年收入 ÷ 高峰年收入 | 接近或超过高峰年水平偏向站得住;低于 60% 偏向红利 |
| ② 利润留存 | 同期利润(营业利润或净利润)相当于高峰年的多少 | 退潮年利润 ÷ 高峰年利润 | 利润留存明显低于收入留存,可能与固定成本、价格或费用变化有关,需继续拆成本 |
| ③ 留下的客户 | 增长或没掉的部分,来自哪类客户 | 看分部收入、客户分层、续约率 | 留下的是持续付费、迁移麻烦的客户,偏向护城河;只靠一次性囤货的,偏向红利 |
| ④ 竞争恢复时间 | 对手补齐产能、产品或渠道要多久、多少钱 | 看新增产能公告、同行价格走势 | 恢复得快、客户也不心疼,说明优势有限 |
用两家公司跑一遍
- Zoom:①收入留存约 110%,偏向站得住;②利润留存约 49%,比收入留存低得多,说明高峰期的盈利水平没有保住;③企业业务增长、在线业务下滑,企业客户是否在续约要看续约率;④竞争恢复时间要看同行的产品与定价资料,上述公告没有涉及。结论:规模站住,盈利回落,护城河的成色取决于第③④步。
- 英科医疗:①收入留存约 41%,偏向红利;②利润留存约 9%,远低于收入留存,原因可能在固定成本、价格或费用,需要拆年报才能确认;③④引用的报道没有对应数据。结论:高峰期的高利润以红利为主。
判断时容易踩的坑,和数字去哪里查
四步表用起来有几处容易看错,数字也有固定的查法。
容易看错的地方
- 只看增速,不看规模。 Zoom 增速从 326% 降到 3.1%,看着像”崩了”,但收入规模没缩。增速下降是基数变大的自然结果,规模下降才是退潮的证据。
- 拿高峰年当常态。 用需求暴涨那一年的利润率去推未来,容易高估。比较稳妥的做法,是把需求回到常态后的数据当作起点。
- 把”收入还在增长”当成”有护城河”。 Zoom 的收入留住了,利润却只剩一半,分部里还有一块在下降。拆到分部、客户和利润层,才看得出哪一块在退。
- 只比收入,不比利润。 固定成本重的生意,收入留存和利润留存常常差很多,英科医疗的收入和净利润降幅就相差三十多个百分点。
- 忽略成本的另一头。 扩产的公司需求退潮后会背着折旧和库存,利润下滑会比收入下滑更快。
数字去哪里查
- 上市公司的年报和季报,重点看分部收入、客户分层和费用明细。
- 美国上市公司的业绩公告在 SEC EDGAR 可以找到;A 股公司的年报在巨潮资讯网。
- 对手的新增产能、融资或扩产公告,用来判断恢复速度。
- 行业协会和统计局的产量、价格数据,用来判断供需是否回到常态。
自己走一遍
挑一家你关注、近几年因为某次需求冲击而业绩大涨的公司,把四步表走一遍:先确定高峰年和之后一至两年,算出收入、利润两个留存比例,再去看分部和客户结构。四格里有两格填不出来,就先别急着归类。这套方法只用来看清一门生意的结构,不涉及估值和价格。
常见问题
Q: 红利一定是坏事吗?
答: 不是。红利赚到的钱是真金白银,用得好可以补研发、补渠道或者做客户关系。问题在于把红利期的利润当成了常态,据此扩产或者把预期抬得太高。
Q: 需求退潮后收入还在涨,就说明有护城河吗?
答: 不一定。得拆开看是哪类客户在涨、涨的是不是持续付费的那部分,还要看利润是否一起留住。Zoom 的收入留住了,营业利润却只剩约一半,在线业务也在下降。
Q: 为什么利润掉得比收入快?
答: 常见原因之一是工厂、设备、人员这类固定成本不会跟着订单同比例减少,收入下来后利润被压得更薄;价格回落、减值、费用和产品结构变化也会拉低利润。英科医疗 2022 年收入降了约六成,净利润降了九成以上,具体哪一项起了多大作用,要拆年报的成本和费用才能确认。
Q: 四步表里的 60% 是行业标准吗?
答: 不是。那是粗筛用的经验线,不同行业的合理水平差得很远。更可靠的做法是跟同行比、跟自家历史比,而不是套一个固定数字。
Q: 一家公司的数据不全,还能判断吗?
答: 可以判断已经有数据的几步,但结论只适用于这几步。比如只有收入和利润两个留存比例时,能说规模和盈利站没站住,说不了客户为什么留下。
Q: 这套方法能用来选股吗?
答: 不能。它只回答”这笔利润有多少可能是一次性的”,不涉及估值、价格,也不管个人的风险承受能力。
Q: 疫情之外,还有哪些情形会产生类似的红利?
答: 政策补贴窗口、某种原材料价格剧烈波动带出的价差、热点事件带来的短期流量,都可能让一门生意短期内利润异常。判断方法是一样的:看冲击消退之后留没留下来。
参考资料
- Zoom:2021 财年第四季度及全年业绩公告(SEC 8-K 附件)(2021 财年总收入 26.514 亿美元,同比增长 326%;财年截至 2021 年 1 月 31 日)
- Zoom:2022 财年第四季度及全年业绩公告(SEC 8-K 附件)(2022 财年总收入 40.999 亿美元,同比增长 55%;GAAP 营业利润 10.636 亿美元)
- Zoom:2024 财年第四季度及全年业绩公告(SEC 8-K 附件)(2024 财年总收入 45.272 亿美元,同比增长 3.1%;GAAP 营业利润 5.253 亿美元,2023 财年为 2.454 亿美元;企业业务 26.193 亿美元、增长 8.7%;在线业务 19.079 亿美元、下降 3.8%)
- 财新网:英科医疗 2022 年净利润下降 91.4%(2022 年营业收入约 66 亿元、同比下降 59.3%;净利润 6.393 亿元、同比下降 91.4%)
延伸阅读:护城河强,公司为什么还会亏钱?、行业门槛高就是护城河吗?
版本 1.0 · 更新于 2026-11 · 数据截至 Zoom 2024 财年(2024 年 1 月 31 日)和英科医疗 2022 年,均为公司公告或媒体对年报的报道,之后可能被修订。两家公司的对照只用于说明判断方法,不构成对任何公司的投资判断,也不构成买卖建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