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会困惑:同样是“卖得更多”,为什么有的公司越做越赚钱,利润像被打开了开关;有的公司却被迫不断降价冲量,订单越多越累、现金流越紧?表面看都是在扩张,底层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成本曲线:一种是规模上来后单位成本快速下降,降价也能更赚钱;另一种是规模上来后成本并没有按比例下降,降价只是在用更薄的毛利换更高的忙碌。
先把三件事讲清:边际成本、单位成本、规模效应
理解“降价冲量”之前,先区分两个容易混在一起的概念。
边际成本可以粗略理解为“多卖一份,多付出多少新增成本”。比如工厂多生产一台设备,需要更多材料、更多工时、更多物流,这些通常是明显的新增成本;而一款已经开发完成的游戏,多卖一份下载,新增成本可能只是渠道分成、服务器带宽这类增量开销。
单位成本则是“把所有成本摊到每一份上之后,每份平均要花多少钱”。它不仅包含每多卖一份的新增成本,也包含前期已经发生的固定投入:研发、开店装修、产线折旧、组织管理、获客体系等。
所谓规模效应,本质就是:当销量上去时,单位成本下降得足够快,快到足以覆盖降价、渠道分成、促销补贴等让利动作,最终利润反而扩大。换句话说,赚钱不是卖得多,而是卖多后单位成本下降多少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公司会“被迫降价冲量”:当单位成本下降跟不上市场价格下滑,或者跟不上竞争对手的降本速度,只能用更低价格去换量,试图把固定成本摊薄、把产能利用率拉满。问题在于,如果单位成本并不会因为这点规模而明显下降,冲量就会变成“用更低的单笔贡献换更高的总风险”。这类现象常被概括为:为什么卖越多越亏?订单增长 vs 单位成本下降不匹配。
数字产品 vs 实体产品:边际成本的“斜率”不同
数字产品(游戏、SaaS、线上内容)和实体产品(手机、新能源车、餐饮出品)最大的差别,不在“能不能做大”,而在边际成本的斜率。
数字产品的边际成本接近零:一款游戏的主要成本集中在研发、内容制作、运营团队;当内容完成后,多一个玩家的新增成本相对小(带宽、客服、支付通道、渠道分成)。因此它更容易出现“销量越大,单位成本越低”,利润在某个规模点后会显得夸张——这也是“单位成本下降为什么利润暴涨?规模效应激活机制”背后的直觉:固定投入一旦被足够多的用户分摊,后续收入更像在“追加毛利”。
但数字产品也并非天然无敌。它的规模效应常被两件事抵消:
1)获客成本随规模上升:越往后触达的人群越分散、越贵,投放效率下降;
2)内容/功能的边际投入上升:为了留存和付费,需要持续更新、买量、做活动,新增用户并不总是“几乎零成本”。
实体产品的边际成本显著存在:材料、能源、人工、良率、物流,每多卖一份都要真金白银。实体生意的规模效应更多来自三种机制:采购议价、制造效率(良率/自动化/节拍)、固定资产摊薄(厂房设备折旧、管理体系)。因此它往往需要更大的量才能看到单位成本明显下降,也更容易在价格战中被迫冲量:不冲量,固定成本摊不下去;冲量,又可能把毛利压到不足以覆盖新增投入。
平台型、制造型、服务型:三条扩张曲线,三种“降价冲量”动机
把常见商业模式按扩张时的成本曲线,大致可分为三类:
1)平台型(电商平台、外卖平台、内容平台)
平台的规模效应来自网络效应与基础设施摊薄:订单越多,履约网络越密,系统与风控等固定投入被分摊;同时供给和需求互相吸引,交易更活跃。
平台为什么也会降价冲量?因为平台的关键不是“卖出一件商品”,而是“把交易密度做起来”。在早期,补贴是一种用利润换密度的方式:密度上去后,履约效率、商家留存、复购频次才可能改善单位成本结构。但如果补贴带来的只是短期流量,而不是长期复购或供给质量提升,冲量就会变成持续失血。
2)制造型(工厂代工、新能源、消费电子)
制造业的规模效应更“硬”:产线利用率、学习曲线、良率爬坡、供应链议价、模具摊销。比如工厂代工接大单,确实能把设备折旧、管理成本摊薄,也可能拿到更便宜的原材料。
但制造型最容易陷入“降价冲量”的盈亏博弈:当行业产能过剩时,价格由市场决定;单个企业若无法在良率、自动化或供应链上形成明显优势,单位成本下降速度慢于价格下滑速度,只能靠更大的量维持现金流。新能源行业也类似:规模上去能摊薄研发与产线,但电池材料、渠道、售后等边际成本并不会消失,价格战会把“规模优势”逼成“规模门槛”。
3)服务型(餐饮、连锁服务、To B交付型业务)
服务业的边际成本主要是人和时间:多开一家店、多接一个客户,就要更多员工、更多管理。连锁餐饮的规模效应来自供应链集中采购、中央厨房、标准化流程和品牌带来的获客效率提升。
服务型为什么常见“越做越忙但不更赚钱”?因为它的规模效应常被“管理复杂度”抵消:门店越多,选址、培训、品控、排班、损耗控制的难度上升;To B项目越多,交付周期、定制需求、现场支持会吞噬毛利。规模不是不能带来单位成本下降,而是下降的速度更慢、更依赖标准化。
用几个行业例子看清:降价到底是在“放大优势”还是“掩盖问题”
游戏:前期重投入(研发、美术、买量测试),上线后如果内容与留存跑通,新增玩家的边际成本相对低,收入可以快速覆盖固定成本。此时降价(打折、礼包促销)往往是把闲置的“数字产能”变现,单位成本继续下降。
SaaS:软件交付看似边际成本低,但企业客户往往需要实施、培训、对接和持续支持,这些带来不小的“服务边际成本”。当产品足够标准化、部署足够自动化时,规模效应会变强;当高度定制、项目化交付时,扩张更像服务业,降价冲量可能只会把交付团队压到极限而利润不增。
电商(平台/商家两端):平台侧追求交易密度与履约效率;商家侧则要看供应链与运营效率。商家降价冲量若能带来更稳定的复购、降低获客成本、提高仓配周转,单位成本可能下降;若只是靠一次性促销换来低质量流量,退货、客服、仓储、广告竞价反而抬高单位成本。
餐饮:单店模型如果本身毛利薄、损耗高、翻台不稳定,开更多店往往只是把问题复制。只有当供应链集中、菜单结构利于标准化、门店管理能复制,规模才会带来单位成本下降。否则降价冲量会提高客流但压缩每单贡献,忙而不赚。
新能源/制造工厂代工:产线利用率提升确实能摊薄折旧与管理,但材料成本占比高、价格波动大。若企业没有在良率、工艺、供应链上形成可持续的单位成本优势,降价拿单只是把风险转嫁到更大的出货量上:一旦需求波动或回款变慢,现金流压力会迅速放大。
规模扩张何时改善利润、何时恶化?一个通用判断框架
判断“降价冲量”是良性还是恶性,可以用四个问题快速筛查:
1)降价带来的新增销量,能否让单位成本明显下降?
看的是固定成本摊薄是否足够大、效率是否随规模提升(良率、自动化、履约密度、复购)。如果单位成本下降很慢,降价更像饮鸩止渴。
2)边际成本是稳定的,还是随规模上升而上升?
数字产品可能在后期出现获客越来越贵;服务型业务会遇到交付与管理复杂度上升;制造业可能遇到加班、外协、良率下滑导致边际成本反弹。边际成本一旦“越扩越陡”,冲量就会把利润越压越薄。
3)规模效应来自“效率”,还是来自“补贴/让利换来的短期量”?
如果量的增长不能带来复购、口碑、网络效应或生产效率提升,那么规模并不会自动带来更低的单位成本,只会带来更大的费用盘子。
4)是否存在规模效应的上限与反噬?
规模并非无限。门店过密会互相蚕食,平台补贴会形成依赖,工厂扩产过快会带来爬坡期良率与现金流压力。很多企业的拐点不是“做不大”,而是做大后单位成本不降反升。
把这四个问题串起来,就能理解“被迫降价冲量”的本质:它不是一种营销手段,而是一场关于成本曲线的博弈。真正决定结局的,不是销量数字本身,而是销量上去之后,单位成本是否以更快的速度往下走——走得动,降价是放大优势;走不动,降价只是把亏损放大得更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