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会困惑:同一种药在不同医院、不同渠道价格差异很大;医院收费项目又多又碎;更难理解的是,跨国药企明明有“明星产品”,为什么还会把一些卖得挺稳的成熟药卖掉?从商业结构看,这不是“不要利润”,而是在医保控费、专利到期、渠道变化等压力下,重新计算“钱从哪来、风险在哪、资本该押在什么生命周期上”。
一条药品收入链:谁付钱,钱流向谁
医疗与医药的现金流,通常由“支付方—提供方—供给方”三层构成。支付方包括医保基金、商业保险与患者自费;提供方主要是医院与药店等终端;供给方则是药企、器械耗材厂商、分销与物流服务商。监管部门通过审批、招采与价格政策,决定哪些钱能付、怎么付、付多少。
药品在医院端的结算,往往不是“药企卖给患者”,而是“药企/经销商供货给医院(或平台)—医院按合规规则使用与结算—医保/患者按支付政策买单”。当集采、医保谈判、DRG/DIP等支付方式把总盘子压紧时,医院更关注“总费用控制与合规风险”,药企更关注“中标资格、渠道费用、回款周期与价格体系”。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“医药电商怎么赚钱?处方外流与合规配送带来的新空间”这类讨论:处方外流后,终端从院内部分转向院外,钱流路径变了,谁能提供合规履约与服务,谁就能分到新的一段收入。
成熟产品的盈利结构:看似稳,实则被政策与生命周期挤压
所谓成熟产品,通常指已上市多年、临床使用习惯稳定、销量可预测的药。它们的利润表面上“现金牛”,但要拆成三块看:价格、销量、费用。
1)价格端:专利期内的创新药可以通过临床价值与支付谈判维持较高单价;一旦专利到期或竞品增多,价格会被仿制药、同类药和集采快速拉低。很多成熟药进入“以价换量”阶段,销量可能上涨,但单盒毛利显著下降。
2)销量端:成熟药的新增患者增长有限,更多来自替换与维持治疗。若被纳入集采或重点监控目录,医院端用量结构会被强约束;处方外流后,院外药店的销量虽可能承接一部分,但需要新的渠道能力与服务体系。
3)费用端:成熟药并不等于“无需投入”。合规要求持续升级,药物警戒、真实世界数据、生产质量体系、供应保障都需要长期成本。更关键的是渠道费用结构会变化:过去依赖院内学术推广的产品,在合规化后需要转向更透明的准入与服务;而院外零售又涉及铺货、动销、配送与患者服务等新费用。
当价格被压、销量天花板出现、费用刚性存在时,成熟产品的“利润率”和“增长率”会同步下滑。对跨国药企而言,这类资产虽然还能贡献现金流,但会拖累整体财务指标(如增长预期、研发投入强度、资本回报),并占用管理资源。
为什么要卖:资产组合管理比“单品赚钱”更重要
跨国药企卖掉成熟产品,核心是资产组合与生命周期管理:把不同风险、不同回报、不同资本占用的业务重新打包,让公司整体更符合战略与财务目标。
1)释放资源,回到“高回报的专利期”
创新药的商业逻辑是:前期高研发失败率与长周期投入,换来专利期内的定价能力与较强利润弹性。成熟药进入“后专利期”,定价权弱、政策敏感度高。把成熟产品出售,可以换回现金,用于并购管线、推进临床、扩产或布局新技术平台,让资金更多投向“更陡峭的增长曲线”。
2)把“运营型能力”交给更擅长的人
成熟产品的竞争,往往不是科研领先,而是供应链效率、成本控制、渠道覆盖与本地化招采执行。很多专注于仿制药、成熟品牌药或区域市场的公司,组织结构更“运营导向”,能把生产与渠道做到更低成本、更高周转。对跨国药企来说,这类产品留在体系内,反而会被其全球合规与管理框架抬高固定成本。
3)规避政策波动与合规风险的尾部
成熟药更容易进入集采或重点控费范围,价格与用量波动集中发生,且对合规的容错更低。出售并不意味着风险消失,而是把风险与收益打包转移给能接受该风险—收益结构的买方。跨国药企则把风险敞口更多留在“差异化创新”上。
4)优化报表与资本市场叙事(但本质仍是现金流结构)
成熟产品贡献的现金流可能稳定,却缺乏增长;而创新管线需要持续投入。通过剥离成熟资产,公司可以提升整体增长率、研发占比与毛利结构,让“未来现金流的可见性”更符合其战略定位。
政策如何推动“卖与买”:集采、医保控费与支付方式
政策是成熟产品价值重估的加速器。
– 集采:以量换价把同质化产品的价格锚定在更低水平,行业利润从“品牌溢价”转向“规模与成本”。成熟产品一旦被纳入,利润率可能被结构性压缩。
– 医保谈判与目录管理:创新药若能进入目录,换来放量;成熟药则面临支付标准、适应症限制与使用管理,增长空间更小。
– DRG/DIP:医院按病种/病组付费后,更关注总成本与路径合规,倾向选择性价比更高的方案,进一步压缩成熟药在院内的“自然增长”。
在这样的环境下,“谁吃肉、谁喝汤”更取决于环节能力:
– 吃肉的通常是拥有差异化定价权的创新资产(专利期、临床价值明确)或具备极致成本与规模优势的供应链玩家。
– 喝汤的往往是同质化、价格受控、渠道费用高且合规成本上升的中间段。
这也解释了另一个常见现象:有的环节利润看起来更稳定,比如“CDMO 为什么利润稳定?代工规模化与工厂利用率”所描述的那类模式,本质上是把收入建立在产能利用率、长期订单与质量体系上;而成熟药若失去定价权,就更像一门需要精细运营的“薄利生意”。
用一个通用框架看懂:生命周期×支付方×渠道能力
要理解跨国药企为何卖成熟产品,可以用三个维度快速判断一个资产的“留与卖”:
1)生命周期:专利期内(定价权强)→专利悬崖(竞争加剧)→后专利期(成本与规模决胜)。越往后,越像制造与渠道生意。
2)支付方约束:医保占比越高、控费越强,价格越难维持;自费与商业保险占比高的领域,价格弹性相对更大,但规模与可及性可能受限。
3)渠道与合规能力:院内依赖准入与合规学术;院外依赖零售覆盖、履约配送与服务。组织能力不匹配时,产品再“成熟”也会变成低效资产。
因此,跨国药企卖成熟产品,不是简单的“不要赚钱”,而是把不同类型的钱流(专利溢价的钱、规模效率的钱、渠道服务的钱)重新分配给最擅长的人。看懂这套逻辑,就能理解为什么同一条产业链里,有人靠创新与定价权获得高利润,有人靠规模与周转稳稳赚钱,也有人在政策与渠道夹缝中辛苦做量却难留厚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