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第一次认真看医院账单,会同时冒出两个困惑:一边是“收费项目怎么这么细、这么复杂”,另一边是“医院看起来人满为患,怎么还会亏钱”。再加上药价、耗材、检查费用在不同医院差异明显,很容易把“医院”当成一个统一的赚钱机器。但医疗的现实更像一个被政策与支付规则切分过的产业链:有人负责兜底,有人负责创新,有人负责规模化供给,也有人靠效率和渠道吃饭。医院之所以可能亏钱却依然重要,关键不在“有没有人来”,而在它承担的功能、能收的钱由谁决定、以及不能收的钱由谁补。
医疗这门生意的分工:谁提供服务,谁决定价格,谁来买单
把医疗与医药行业拆开看,至少有六类角色在共同完成一次“就医—用药—支付”的闭环。
第一类是医院与医生团队,提供诊疗、护理、手术、住院管理、急救与公共卫生协同等服务。医院的“产出”不是单一商品,而是高度非标准化的服务组合:门诊诊查、检验检查、手术麻醉、床位护理、药品使用、耗材植入等。
第二类是药企,提供药品供给。创新药靠专利期与临床价值支撑定价与放量;仿制药靠规模与成本控制;OTC更多依赖品牌、渠道与消费者心智。药企最重的成本在研发、临床、注册、合规与上市后再评价。
第三类是器械与耗材厂商,提供设备(影像、检验、手术系统)与一次性耗材。这里既有“设备卖硬件+维保+试剂/耗材绑定”的模式,也有耗材靠准入与临床路径嵌入获得稳定用量的模式。
第四类是渠道与分销商,承担仓储、冷链、配送、账期与合规票据等“看不见但必须有人做”的工作。在“两票制”、合规要求提高后,渠道更像供应链服务商,利润率通常不高但资金占用和风险不小。
第五类是医保与商业保险等支付方,决定了“哪些能报、报多少、怎么报”。对多数公立医院来说,医保支付规则几乎就是收入结构的“天花板”。
第六类是监管与政策制定者,通过准入、定价、集采、支付方式改革、医疗服务价格调整等,重塑每一环的利润分布。
理解这套分工后,就能看懂:医院并不是自由定价的卖方,它更像在政策定价与支付约束下提供公共服务的“承包方”。
钱从哪里来、流向哪里:医院为什么“忙但不一定赚”
医疗的钱主要来自三类口袋:个人自费、医保基金、财政与专项补助(以及少量科研、捐赠等)。不同医院的“亏盈”差异,本质是这三类资金与成本结构的错配。
对医院而言,传统收入由几块拼起来:医疗服务费(诊查、护理、手术等)、药品收入、检查检验收入、耗材相关收入、床位及其他服务。过去很多地区存在“服务价格偏低、药耗可加成或可通过结构性空间弥补”的格局,于是医院容易形成一种经营逻辑:用高频的检验检查、药品与耗材去补贴人力密集但定价偏低的医疗服务。这也是为什么公众常觉得“收费复杂”。
但随着政策持续调整,尤其是药品与高值耗材的集采、零加成、控费,以及对不合理检查的监管趋严,医院能从药耗中获得的“结构性空间”被压缩,医疗服务价格又未必同步完全补上。结果是:医院仍然要提供同样甚至更多的服务(急诊、危重症、传染病防控、教学科研、分级诊疗上转下转协调),但可自由调节的收入项变少,亏损就可能出现。
更关键的是,医院还有两类“天然不赚钱但必须做”的任务:
1)兜底性服务。急诊、重症、传染病救治、灾害事故救援、孕产儿与老年慢病管理等,往往成本高、波动大、资源占用强,却难以用单个项目价格完全覆盖。床位周转慢、医护配置要求高、耗材与药品使用复杂,都会让成本快速上升。
2)区域公共品属性。很多地区需要一家综合医院作为“医疗能力底座”,保证基本可及性与转诊承接能力。即使日常经营不理想,它也承担了区域医疗体系的稳定器作用。这和“医疗资源为什么容易“供需错配”?区域分布与支付强度的商业影响”所揭示的逻辑相通:人口密度、支付能力、医保筹资强度不同,会让同样的服务在不同地区呈现完全不同的可持续性。
因此,“亏钱但重要”并不矛盾:重要性来自公共服务与体系稳定,亏损则来自支付与定价无法完全覆盖成本,以及承担了更多不可市场化的职责。
成本与风险:医院的成本刚性、药械的高投入、渠道的资金压力
要理解利润链条“谁吃肉谁喝汤”,必须把各环节的成本与风险放到同一张表里。
医院端的成本最刚性的是人力与合规:医生培养周期长、薪酬与绩效体系受政策约束;护理、药学、检验、影像、院感等岗位是安全底线;同时还有信息化、质控、医保审核、科研教学等隐性成本。设备折旧与维护也是大头,大型影像、检验流水线、手术设备不仅购置贵,维护与耗材也持续消耗现金流。更现实的是账期:医保结算有周期,医院需要垫付药耗与工资,现金流管理压力不小。
药企端的“肉”通常来自两种能力:一是创新带来的定价权(在专利期、医保谈判后形成相对稳定的放量与毛利),二是规模制造与供应链效率(仿制药在集采中靠成本与产能胜出)。但药企要承担研发失败、临床不确定性、审批周期、合规风险和上市后证据要求。
器械与耗材端的利润结构分化很大:高技术壁垒设备可能靠技术+服务体系获得较高毛利;而标准化耗材在集采后更接近“制造业竞争”,利润被压缩,胜负看规模、良率、供应保障与准入能力。
渠道端看似不起眼,却承担了资金与合规风险:垫资、回款周期、冷链与追溯、票据合规、配送时效,决定了它往往是“辛苦但薄利”的环节。
从这张成本地图看,医院亏损常常不是“效率差”,而是成本刚性与公共职责叠加;而某些药械环节之所以更赚钱,来自专利、技术壁垒、准入壁垒或规模优势。
政策支付如何重塑利润:集采、控费与支付方式改革下的“再分配”
医疗行业的利润分配,很大程度上由政策支付规则决定,而不是单个机构的议价能力。
集采的作用是把药品和高值耗材从“品牌溢价+分散采购”拉回到“以量换价+标准化供给”。它直接压缩了药耗的价格空间,让医院难以再通过药耗结构获得额外收益,同时也倒逼企业用成本、产能与供应稳定性来竞争。
医保控费与目录管理则决定了“能不能进、能报多少、怎么用得出去”。创新药往往需要通过谈判进入目录,价格与放量之间做平衡;仿制药则更多在集采与医保支付标准下走量。
支付方式改革(如按病种、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等)把医院从“做多少收多少”推向“给定额度内把服务做好”。这会改变医院内部激励:更强调路径管理、成本控制、缩短不必要住院天数、减少低价值消耗。对医院来说,这是效率提升的机会,也是收入不确定性上升的来源——因为一旦成本控制不住,亏损会更直接地暴露。
在这种再分配中,医院的公益属性更凸显:它需要在预算约束下保证可及性与安全性。政策通常会通过医疗服务价格调整、财政补助、专科能力建设资金、公共卫生项目等方式进行补偿,但补偿的节奏、口径与地区差异,会导致“同样是公立医院,有的相对宽裕、有的长期吃紧”。
一套通用框架:看懂“谁赚钱、谁辛苦”的三个问题
想快速看懂医疗与医药行业的盈利方式,可以用三个问题做抽象判断:
1)谁在决定价格?如果价格主要由政策与支付方决定(医院服务、医保目录内项目),利润更像“预算管理”;如果价格由专利/技术/品牌决定(部分创新药、部分高壁垒器械),利润更可能集中。
2)谁在承担不确定性?研发失败、合规处罚、供应中断、医保审核扣款、医疗纠纷与安全事件,都会吞噬利润。承担不确定性越多,理论上需要更高的回报来覆盖风险,但在强监管行业未必能如愿。
3)谁提供的是公共品,谁提供的是可替代商品?急救、重症、传染病救治、区域承接能力更像公共品,天然需要政策补偿;标准化药品与耗材更像商品,最终会走向价格竞争。
用这三个问题回看“医院亏钱但依然重要”,答案就清晰了:医院承担了大量公共品职能,价格受支付规则约束,成本又高度刚性;当药耗空间被压缩、支付方式更强调总额与效率时,医院的“忙”不必然对应“赚”。它的重要性来自体系兜底,而它的可持续性则取决于政策如何把公共职责的成本,合理地转化为可被支付的收入与补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