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对医疗账单的困惑不在“贵不贵”,而在“为什么这么复杂”:同一次就诊里,可能同时出现诊疗费、检查费、手术费、药费、耗材费、护理费、床位费,还夹着医保报销与自费比例。更难理解的是,有些药在集采后价格明显下降,但某些医用耗材看起来仍然“单价不低”,而且医院用得很频繁。耗材为什么能赚钱,核心不在“暴利”四个字,而在两组商业机制:高复购的消耗品属性,以及与设备/流程/规格的绑定带来的议价力。
一张账单背后的分工:谁提供服务,谁提供“物”,谁来买单
医疗产业链可以粗略拆成“服务端”和“供给端”。服务端是医院与医生团队,提供诊断、治疗、护理与管理;供给端包括药企、器械厂商、耗材厂商,以及把产品送进医院的流通与配送体系。买单方则更复杂:患者自费只是一部分,更多时候是医保基金、商保、财政补助、医院自身经营收入共同组成。
在这个结构里,医用耗材处在“物”的位置,但它不是一次性卖给患者的零售品,而是嵌入医院流程的生产资料:手术室、检验科、导管室、病房都会持续消耗。耗材的收入并不完全等同于“厂商卖出价”,还叠加了配送、院内管理、合规服务、库存占用等环节的成本与收益。
医院端的变现方式也决定了耗材的重要性:医疗服务价格往往受到管制,很多项目的定价调整节奏慢;而检查、检验、手术等环节需要耗材配合才能完成,耗材就成为“跟着业务量走”的收入来源之一。随着政策推动“以服务为主”的收费结构,医院对耗材的依赖在被约束,但耗材在流程中的不可替代性仍然使其具备稳定需求。
耗材利润高的底层逻辑:复购、刚需与“规格绑定”
医用耗材的第一层优势是复购频率。药品里也有慢病复购,但耗材的复购来自医疗服务的日常运转:一次手术会消耗多种一次性用品;检验每天要用试剂、采样耗材;住院护理也有持续消耗。只要医院业务量稳定,耗材就像“按流水抽成”的生意,规模效应明显。
第二层优势是需求的“刚性”和替代成本。很多耗材不是患者可以自由选择的消费品,而是由医院按临床路径、院内规范、器械适配来选型。患者感受到的是总费用,难以对单个耗材的品牌与型号做比较;而医院更在意安全性、稳定供货、与现有设备的兼容、以及院内管理成本。只要产品能进入院内目录并稳定供应,就能获得相对持续的订单。
第三层,也是最关键的一层,是规格绑定机制:
– 与设备绑定:不少耗材必须与特定设备或系统匹配,例如某些一次性管路、专用接口、特定型号的配套耗材。设备一旦装机,医院在其生命周期内就倾向于持续采购兼容耗材,形成“设备装机—耗材持续”的剃刀与刀片模型。
– 与流程绑定:医院为了降低差错与管理成本,会把某些耗材纳入标准化包(如手术包、导管包、护理包),采购时以“套包/规格”为单位。套包把多个单品打包后,单项比价变难,但医院获得的是流程效率与可控性。
– 与规格参数绑定:耗材的尺寸、材料、灭菌方式、有效期、注册证适用范围等参数,决定了其能否用于某类操作。参数越细分,越容易形成“同类不同规”的分层市场:基础款竞争激烈,高要求规格则更有议价空间。
这套绑定并不等于“无限定价”。它更像一种交易结构:医院用“降低风险与管理成本”换取“供应商更稳定的毛利空间”。当医院更换设备、更新规范或政策强力压价时,这种空间会被重塑。
钱从哪来、怎么分:耗材链条里的各方变现方式
把耗材放进完整钱流里看,会更清楚“谁吃肉、谁喝汤”。
1) 耗材厂商:主要收入来自出厂价与规模放量。利润的来源通常是材料与工艺的差异、注册与质量体系带来的准入门槛、以及与设备/渠道的协同。成本与风险集中在研发验证、注册审批、质量合规、批次稳定性与召回风险。
2) 器械设备厂商:更像“入口”。设备销售可能一次性利润有限,但装机后带来长期耗材消耗与服务收入。对他们来说,关键是装机量、科室覆盖和临床黏性。
3) 渠道/配送商:在两票制、带量采购、合规要求提升后,传统的“高加价空间”被压缩,更多转向提供配送、院内SPD管理、冷链与应急保障等服务型收入。渠道赚的是周转效率与服务能力,辛苦在垫资、库存、回款周期与合规成本。
4) 医院:在政策框架下,医院的“耗材加成”空间总体被压缩,但耗材仍与手术量、检查量、床日等业务量强相关。医院更关注的是总成本控制、耗占比、以及在DRG/DIP等支付方式下的“成本—收入匹配”。当支付按病种打包,耗材用得越贵越容易侵蚀医院结余,医院就会主动推动替代与集采中选。
5) 医保与监管:医保通过目录、支付标准、总额预算、带量采购来影响价格与用量;监管通过注册、飞检、反商业贿赂等影响交易方式。很多人感受到“医药代表为什么消失了?新政策减少推广佣金与营销成本”,本质是合规与支付方共同改变了销售费用的合理边界:从“关系驱动”转向“价格与证据驱动”。
政策如何改写耗材盈利:集采、控费与支付方式的再分配
耗材利润之所以常被讨论,是因为它对政策非常敏感。集采的作用不是简单“砍价”,而是把竞争维度从“谁能进院”改成“谁能以更低价格换更大确定量”。中选企业可能毛利下降,但销量与回款确定性上升;未中选企业则面临量的断崖式下滑。
同时,DRG/DIP等按病种付费会把医院的激励从“多用多收”转向“控成本保结余”。在这种框架下,耗材厂商要维持利润,往往依赖三类路径:
– 成本领先:通过规模化、自动化、供应链优化,把单位成本做下去,适应低价中选。
– 差异化规格:在合规与临床证据支持下,提供更适配某些复杂场景的规格与解决方案,但也更容易被纳入下一轮比价。
– 服务化与系统化:围绕院内管理、追溯、套包、应急保障等提供综合方案,把部分价值从“单价”转到“服务与效率”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的环节“看起来很赚钱”,但并不轻松:政策、回款周期、质量风险、集中采购的量价博弈,都会让利润呈现“阶段性”和“结构性”。
一个通用框架:看耗材赚钱,看三件事
理解医用耗材的盈利,不必纠结单个产品贵不贵,可以用三个问题建立通用判断:
1) 需求是一次性还是高频复购:越接近医院日常运转的消耗品,越稳定。
2) 是否存在绑定与切换成本:设备适配、流程套包、规格细分、院内目录与培训成本,都会提高黏性。
3) 支付与政策如何定价:集采决定“量价交换”,DRG/DIP决定“医院愿不愿意用更贵的耗材”,合规决定“销售费用能不能转化为订单”。
用这套框架看,不仅能理解耗材,也能顺带理解“IVD 检测为什么增长快?高频检测与耗材驱动的行业模型”这类现象:高频、可标准化、耗材持续消耗,再叠加设备装机与流程绑定,就能形成更稳定的收入结构。医疗行业的利润从来不是凭空产生,而是由支付规则、合规边界与供需结构共同塑形。

